本帖最后由 六月 于 2019-8-7 17:00 编辑 - P+ @' L/ }' _7 R, F- H* H
3 i1 C' A5 `' x* @: g他已经蹲在这里一整个晚上了,卷缩着他瘦小的身躯。午夜靠近,冷风席卷着阵阵寒意袭来,他只能搓掌心取暖。高高头顶上的那盏路灯不争气,把他的影子映照得格外寂寞。偶尔困意袭来,他会靠在身旁硬邦邦的建筑物打盹,但不一会儿又会从梦中惊醒,抹去眼角那些不经意的泪水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他的泪痕镶嵌在他的脸上,像枯干了的痂。他在等,在等一个人从这栋建筑物里出来,尽管他不认识这个人是谁,但是他一秒都无法忘记这个人的眼神。2 Y- w9 Q9 ^! j; e5 m2 t
6 J P; W {8 n' @3 u
他无法。- c) H7 W. @& q# U E0 C
& V1 ?. a6 Y9 x/ K/ z+ ~. i# l
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去,他是被隔天猛烈的太阳晒醒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还没滴在马路上就蒸发了。白天的建筑物和夜晚的不一样,似乎又活了起来。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自建筑物进出,忙得不可开交。光亮的白天令他真正见识到这些人民英雄的威武,却也让他身上的伤口展露无遗。有些严肃的目光向他投来,以妨碍为由想要把他赶走,他却怎么也不离开。他要等那个人。" _' y1 S. b6 J1 `8 z3 S. D5 {
& r7 U: t9 `; v, p/ E
距离那一件事,已是几个星期的时间了。他每天都留意报章,想要得知那个人的消息,后来,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出庭的日子。1 R( ?/ v2 v$ E/ _
& }1 b8 V2 N1 H/ M
有一辆警察车在警局的大门口等着,几个人踩着坚硬的水泥地走向警察车。他想也没想地冲了过去,有一位警察看到他,便拦阻了他。1 s( k% V; o% l" j0 M
3 M% S3 A, s" o$ L
「姐姐!」他叫着,泪水早在沙漏以外的时间点淌了下来。6 k% o ~8 l; N2 l9 f- w4 w
( ^0 B5 A c" T5 s+ x那个人被一位警察抓着,步伐无力。听到他的叫声后停下,转向他。
+ }5 x* i3 {( L: D$ P) D0 u6 r4 |& [1 o* ^2 o
那张苍白的脸在艳阳高照下有些白得惨不忍睹。她微启的嘴唇仿佛干涸的井,枯黄色的发丝应风扬起,微长的刘海刺到了眼睛,而卷翘的睫毛下藏着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瘦弱的身躯裹在橙色的狱服中,显得极为不对称,手腕上的手铐似乎只需再用力一晃就会脱落。
- S. {) u$ y4 \9 L7 l
D+ @! b1 \; \% O0 |她看着眼前这个对着她哭的小男孩,头发卷卷的,皮肤黑黑的,身体瘦瘦的,心里的某个部分不能呼吸地痛了起来。. {7 K. G% s! ~! \* W3 c" l1 v7 y
1 ]( X2 w) r! E* e. V7 M*** 0 m, @6 ]! x4 C; X1 N6 ?( U
" W- i0 P: M% [( L! W% A2 p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还是小女孩的她狼狈地在雨中奔跑起来。手中唯一的破烂钱包成为她暂时的雨具,却仍无法忽略一双赤足暴露在雨中的冰冷。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个小贩中心可以躲雨,她便走到庇护下,拍掉身上的雨水,尽管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怎知,停留不久,就听到驱赶的声音。
4 M2 t5 Y8 `; z) J, F
6 v! w1 {& \/ c* `9 Z「喂!没教养的死小孩,走啦!走!」5 z% j+ ^0 u- D& I4 S
6 s2 p$ Y7 g6 y5 G: W8 q
小贩中心的老板厌烦地走上前来,挥手驱赶她,不让她避雨。
( b2 a4 m5 U) X0 H; w+ a2 w% }: ^0 U. c" r6 \8 ^) T0 S+ c& p
「鸡掰啦!」她骂道。+ K" w b4 u' r
; `9 d# }% W% n9 t$ ?
身形瘦小的她在这个情势下,完全没有一丝惧怕……或者说,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害怕的蛛丝马迹。凹陷的双眼里透着危险的气息,像一只发狂的小猫,一点伤害力也没有。
# X: f0 `# ]+ |' F+ M+ b' G8 n0 j
! V9 d& M& b( i+ @她被老板推倒,跌在柏油路上,擦伤了手臂。在老板三番五次粗鲁地驱赶和辱骂下,她再次回到雨中,赤裸的双脚偶尔踏在水洼中,溅起的污水将她弄脏。她在菜巴刹堆放垃圾的一隅找到了屋檐。卷缩着自己,她紧紧抱着那个烂钱包,抱着她受伤的手臂、早已饿坏的胃,抱着她自己。
* G, G: D1 V- N9 T j: O3 y* q5 z5 o/ f# Z
她天生脸颊粉嫩,五官也很精致,尤其是那对睫毛,弯弯长长的,似乎是个令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去疼爱的小朋友。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虽然她长得漂亮,但是却一点也不可爱。她的眼神中无时无刻都透露出锐利和凶狠,身上也常常留下各种疤痕。 L* H5 r( v+ [$ d1 w1 B4 r s( ?$ x
7 C' n! X6 G) Y3 |
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就能上手了,但她从来没上过学。自她懂事以来,她每天都会到各类的小贩中心工作——所谓「工作」,其实就是行骗。
8 _- D; e/ P! r) n9 t. X D( D2 ]0 o/ w( ]6 C
每天早上小贩中心开始工作的时候,她会拿着一个破烂的钱包,装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向在那里用餐的人乞讨。她没有穿鞋,双脚肮肮脏脏地,走到每一桌说自己很饿但是没钱吃饭,以这种方式行骗。有些人看她可怜,又长得很讨喜,就会给她一些钱;但有些人不吃这一套,看到不知道哪里来的脏兮兮的小孩,就会把她赶走。这时不得逞的她会用力地拍桌子、对着那个人吐唾液,甚至打人。好运一些还能气愤地继续向下一桌进攻,倒霉的话,就只能被那里工作的人赶出小贩中心。被赶出来的她,就只能向下一个小贩中心行骗。渐渐地,许多小贩中心的人们认得了她,便会在她「工作」的时候把她赶走,就像刚刚发生的那样。
9 |: v7 W/ }# m, t8 ?2 ^: }" T: s" y+ n$ a4 J
此刻的她,在饿与冷之间梦着醒着,而这些她都能坚持下来——只为了一个眼神。
1 b& \3 f4 q3 v. o; U' Y/ g( V8 |: u
*** 8 o8 A) \- ~, B+ w1 w
# i6 ]3 E4 `0 @/ t( |3 o这份「工作」她做了十年,从她懂事开始,直到她成为少女。少女的她,除了轮廓变得更加分明以外,也长高了不少。但就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巴巴的。这个年纪的她,没有腮红和指甲油,仍旧是持着那个破烂的钱包和满嘴的脏话,在各个地方行骗,甚至是在商场偷窃。只是,成为了少女的她,已经失去了一颗心。& V0 Y/ F4 t2 |2 F* {5 S5 x
! ^7 I9 n$ R; m木偶如她。) f. I% g, G/ k3 d) U _9 v
% D Z6 p1 T$ T, ?
那个一直支撑着她的眼神,在某些不被记住的炎热下午,消失了。从此,她的世界彻底瓦解。
/ b0 j5 g+ Z* a, |4 Z
- A; l: m6 q! K6 @$ M出生以来,照顾她的人就只有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个美人,只可惜在发生许多不幸的事情以后,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尽管明明不舍得,却仍不受控制地拿着菜刀企图伤害年幼的她,然后抱着她哭着向她道歉。而她的父亲呢,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起。
8 `. ]4 [, h& M# q, I k8 [
% Q1 z, k2 O9 r. S) x" H9 Z会开始行骗是因为母亲的教唆,或者说「指导」。母亲把一个破烂的钱包交给她要她把它填满,也教导她如何以软硬兼施的方法行骗,教她打人,然而脏话不是母亲教的,是她自己从母亲的言行中学到的。这些骗到的钱,母亲会拿去买电话钱,买了电话钱后会疯了似地打给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接听的远方,然后哭着给对方留言。剩余的钱,才会拿去买食物。如果一天内没有任何收获,母亲就会大声尖叫,以各种方式来伤害她。那个凄厉的尖叫声,她无法忘记,这十几年来叉子刮在铁皮上一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0 Q2 U8 h! w: W" @/ ~: } G
% G" c1 R) H1 H( j6 _每次在小贩中心「工作」的时候,母亲总会在后方的某个角落监视着她。母亲不曾亲自行骗,每次都是在离她几米以外,在她有时候退缩的时候,以眼神恐吓,给予警告式的鼓励。她从来不曾忘记过那个眼神,里面承载了太多情绪,承载了许多她这个年龄体会不了、而她却不得不去学会体察的情绪。而那个眼神于她和她的母亲,就像一条绷紧的弦,仿佛只需要轻轻一弹,就会断掉把双方都弄伤。
A! D9 s, u8 D' O+ |; ?: u2 Z# w7 X( K/ m& q
这个眼神以精神支柱的形式,追赶着她长大。而她终于也长大了,那个眼神却在某天她回头的某个瞬间彻底消失。没有了恐吓和暴力的她的世界,她不认得,所以仍然在外头,在母亲熟悉的那几个小贩中心徘徊,希冀母亲有天又会回来找她。残酷的是,她等不到,却等来了一批警察——因收到小贩中心的投诉,她被逮捕了。
q# b2 T: u s2 ]: d& v0 m. Y6 M: y5 @* E/ f+ b7 `
六岁的她,没有童年;十六岁的她,没有青春,没有家人。
7 `2 f. H4 X6 c8 B' H* S& D( u" w( B: U
她风也似地逃跑,穿过干燥而冷冽的风,拐向潮湿狭小的巷子。但无论怎么逃,脚下踩着的破拖鞋始终无法带她逃离警察,无法带她逃出她混沌的生活。汗水湿了她的眉毛,她的身躯,她像是被困在一个充满粘液的迷雾森林,永远无法逃开那个也许是她母亲,也或许是她自己为她布置的森林——她破了洞的心住在沙漠中渐渐腐烂。4 k4 L( z3 D Z
% }, o" B5 O( d4 \6 [* S" E
***
6 j, h) ?" g. s2 [% e7 t9 b5 V5 f' B2 {5 i6 s3 v
入狱后的她像丛杂草一样被人修建矫正。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在医生的照顾下渐渐康复,而她也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尝试正视自己的内心世界——那一片荒芜,尽管她在监狱的日子里,又是仍旧会在三更的宁静时刻,忽然从梦中惊醒痛哭。
4 { r: q5 S2 g8 f
" O) e' x; ^ k( x" U出狱后她有了前科,却因为在监狱中学会了谦卑学习,而被一家大公司录取成为里头的其中一个小职员。她长得漂亮,学东西又快,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却因为有前科而无法升级,但她也满足了。像个白领一样,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裙,坐在冷气房里处理文件,没有再比这个更接近她的梦想了。一切都显得很美好,直到她遇见了那个小男孩。
4 D. N \+ `7 x, K9 } u' o" N: S
( r; {; v7 H1 c8 B那是个令人极其厌恶的夜晚,天空下起了大雨。刚放工的她撑着雨伞,独自走在街上。她上班的公司离她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但为了节省车费,她宁愿每天步行上下班,仿佛能一点一滴地更接近城市的心脏一般。但偶尔周末,她会搭车到遥远的海。她喜欢看海,也为海拍下了很多张照片,贴在她的床头。她的房间摆放了许多本书,那都是她以前想读却买不起也读不懂的书。现在的她,攒了一些钱,收藏宝藏般把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她并不完全能读懂,但她习惯性地将每一个字读出声,而身边,总会摆个字典。她也看综艺节目和影集,在一个人的夜晚,对着电视屏幕笑出声。有时零食屑会洒在地上,懒惰的话,她会偷偷地把它们扫到沙发底下。要睡觉的时候,她会在把灯关上了之后,神经质地冲到床上。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美好得像电影里的某个片段。
& A2 y& [2 A" D4 U' o: V/ t6 J" E! n4 m
她走在每一天熟悉的路上,却在某个拐角,听到几声巨大的声响,那是殴打声。她凑近探究,发现原来有个看似喝醉的男子打着一个瘦弱的男孩。灯光晦暗,男子的面目被映得狰狞扭曲。某个不愿被翻出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突现,心脏一紧缩,她的呼吸逐渐喘。她走向前,什么话也不说就给了那个男子一个耳光。" b o' L6 H- d6 A
/ C1 F. R9 W# \$ q
「臭女人!你以为你是谁?要阻止我?」! n2 ]' O7 A! R/ C3 Y. V
- B* e9 Y5 ?5 k
「身为牲畜,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来祸害人群。」她眼睛也不眨地说。6 b! P) Z7 _4 I F( R* o, ^7 \* q
# z0 L8 j1 t8 o: h; G「妈的,就凭你也想要教训我?」3 ^6 R }6 X4 M; ^6 ^
! `& }/ z+ N4 G) W/ w- @男子不知从哪拔出了一把水果刀,朝她的方向刺去。她的身手敏捷,再加上对方明显已经醉得连走路都不稳了,她成功躲过了对方的袭击。男子因为不得逞,便恼羞成怒,转换方向像男孩刺去。
1 T3 v }/ q, E% I# \! E; o1 Y. J* P7 n
「不!!」
1 s: _, _! `3 F. Q2 d+ I. V: e S% O4 l' a- T- u
她从没有这么绝望过。那个男孩仿佛变成了她自己,也变成了她的母亲。鲜血溅在手上的粘腻感,和当年多么相像。那时也是个下雨天,她在房间里读着她偷来的书。她不识字,但还是逐个把方块字上标注的拼音读完。读完后的她,今天又学到了几个字了。她满意地笑了笑,那是她脸上少有的笑容,如此平淡却也美得令人心颤。但这时,房外却传来了哭声。她好奇出外探个究竟,却惊见母亲哭着坐在地上,左手无力地摊在血泊中,手腕上有个很深的伤口。母亲的脸上泪水纵横,下成了一场没有终止的雨。) S$ p3 e: H7 i# t
9 _% n- v" Q4 {「妈妈!」. M- D1 g4 ]. |
" I5 B P8 t9 G/ m
六岁的她,不知道要如何让血流停止,也不知道要如何让母亲停止哭泣。她只知道母亲看起来好痛,血腥味好臭。她大哭,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颤抖着,直到邻居闻声破门而入。
; `- X+ l& u% U9 ] C. [ p( O# m
; o( A y6 D1 E2 X& J害怕失去母亲的心在此刻将她千刀万剐,她不能自已地流着泪,直到闪电将她震醒。这时她才发现小男孩躲在她的身后害怕地哭着,小手紧紧地抓着她。而那个男子,腹部受了伤,倒在血泊中。她丢下手中沾着鲜血的刀子,抱着男孩哭直到身体完全失去力气。1 x) X& s3 W+ _+ d A( B
2 J# ]! v5 V2 R*** 8 R# I+ J. U! M9 x% ]8 t
" p8 E4 g% a* Z& N4 S9 c8 J这是她第二次被逮捕,心情却出其意表地平静。
9 N& ~/ m5 k, L1 b" p4 K
4 j' g8 A. ]$ k5 x$ L「对不起!」这是他累积了这么多天,最后凝聚成的一句话。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因为无法忍受继父的虐暴而将对方杀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最后伤害继父的、那个替他出头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一个陌生的女生。而这个女生,现在因为救了他而必须替他承受代价。
# l, s& k0 Z4 ?
9 v% M+ d- S7 X* I她笑了,在不该笑的时候,灿烂地,像那天读完绘本时露出的笑容,平静而清美得令人心颤。
, r* s: ^( F4 f, o5 G; L& h. ^8 |
0 Y7 n8 U8 } p. A \$ h8 X或许在某个时刻,她终于逃出了鬼魅般地恶性循环,在她不断地努力生活的每一天中。或许不是,或许是在她看完影集后想为自己冲泡一杯牛奶才睡觉的那一刻起。又或许也是,在她走在这个城市不断撕脱自己身上的痂的时候,她懂得了拥抱,所以才会在那天晚上奋不顾身地救下了那个小男孩。1 f& x/ Y' g! U' y% L6 i" Y
6 R/ E, a1 v: }# h2 }" M& j「我该怎样报答你?」小男孩流着泪问。- t- E" z' q+ K" W% H" J9 `+ g7 ^
% W7 `; i- v3 R4 s1 ?0 c4 n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千思万绪。: F5 G2 E) o' F# `, A$ v `* o
8 l) K3 ]2 b* c& p「请你一定要,自由地活着哦。」她对男孩说。% j" h" b+ h: X
. Q9 J8 g0 ^" W; p- A
像是跟自己说。
! I9 d. u1 i- |4 ~ $ u3 h: @9 d& h
5 H1 z6 o. n8 m7 J3 I. 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