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可《彼之龟儿子,吾之鲍鱼刷》
小村里,家禽已经被赶回笼子里,夕阳染红了半片天空,四周充斥着鸟鸣声。
远方传来隐隐的汽车引擎声,阿玲知道那是丈夫已经回到村外的公路了。
山本铁男回到家里时,除了夹在腋下的公事包,手上还拎了一个奇怪的小纸包,那上头画了一只仰头的乌龟和几个日本字。
阿玲好奇地看了纸包一眼,比巴掌还小一些,和肥皂差不多一般大小,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铁男知道妻子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这才状似神秘地打开纸包,把里头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褐色的东西,有着满满的长毛,像两头折在一起的大毛虫。
“这东西看起来真像只鲍鱼啊……”阿玲喃喃自语。
铁男没听清阿玲的话,他正高兴地向妻子介绍着那只大毛虫:“好怀念啊……这是在我家乡那里常用的刷子,叫做‘束子’,有时也叫‘龟之子’,看起来像只小乌龟吧?这是用铁丝把天然的棕毛串起来……”
“等等……你是说你家乡那里的刷子?那这个刷子你是在哪儿买的?用了多少钱?”阿玲心生不好的预感。
铁男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说话开始结巴起来,“那个……那个……在我工作地点附近的店里买的……大概……大概用了……”
阿玲听到丈夫用了高价买了个刷子回来,顿时气得跳起来,朝铁男劈头盖脸地训话,“你为什么又乱花钱?就为了买个用棕毛做的刷子回来?你看看这些棕毛能值多少钱?这铁丝能值多少钱?家里的钱很多吗?为什么你总是随便浪费钱?”
铁男很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妻子不停地怒骂,他顿时意兴阑珊,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看到她在厨房里忙活时,用小小一片丝瓜瓤来刷锅子,刷得太用力,脸色涨红,汗水沿着发丝滴落在水里。
因为那个认真处理家政的身影,让他觉得……他应该买些东西来让她高兴高兴。
在店里看到那有只仰头乌龟的包装纯粹是意外的惊喜,他没想到能在离家乡千里的异地还能找到熟悉的事物。只是看到那上头表示的价格时,他犹豫了。由于这是舶来品,价格比起其他的普通刷子昂贵多了。
再三斟酌,最后他还是买了——再昂贵的东西,总有它的价值,比那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意。
很可惜阿玲没能感受到丈夫的这个心意。心痛了好几天,她还是把这只买贵了的刷子拎到厨房里用了。
新刷子还是挺好用的,如果不是买贵了的话。阿玲再次暗暗叹息,把刷子挂在架子上晾干。
那只长得像鲍鱼的龟儿子刷子引起了邻居的注意。当邻居问起来时,阿玲有些小得意地道:“哎哟别提了,那是我家男人给我买的,说是进口货,可贵了。”
邻居啧啧两声,“看你这模样……唉,这么贵,我看我还是用不上了。”她挥了挥手,又回去干活了。
邻居的这番话触动了阿玲,她不由得动起脑筋来:铁男说那刷子是用铁丝和棕毛制成的,这些都不是什么昂贵的原料,要是自己生产棕毛刷来卖,是不是也能赚上一笔?
有了这样的念头,阿玲从亲戚的油棕园那里取了一大堆棕毛,再购买一些铁丝,就风风火火地研究起来。
铁男并没有反对阿玲的举动,只是难免心存疑虑:“这样做没问题吗?毕竟这种东西是注册了专利权的,要是随意制作的话……”
阿玲翻了个白眼,“我不懂那些东西,这样一个小刷子是要什么专利权?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难制作的地方……况且这种山旮旯地方谁会来抓我们?”
是不会有谁来抓人,只是……铁男不想打击妻子的兴致,只好把叹息咽进了肚子里。
努力了好几天,阿玲总算照着原来的棕毛刷模样把仿造品制作出来了。虽然棕毛少了点,铁丝也扭得歪歪曲曲的,但也与原品相距不远了。
有了成功的开始,阿玲高兴得很,继续又制作了几个刷子,然后给邻居送过去试用。
阿玲的棕毛刷工作坊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因为是常用的家庭用品,价格相对便宜,又实用,因此产品十分畅销。为了不与龟儿子重名,阿玲把自制的刷子称作“鲍鱼刷”,这个名字随着打开的销路也宣扬了出去,以至于许多人只知道鲍鱼刷而不知道龟之子。
但是,直到他们垂垂老矣,每次阿玲把棕毛刷称作“鲍鱼刷”时,铁男就会纠正她该是“龟之子”。即使自家工厂里生产了无数的鲍鱼刷,铁男还是会购买正版的龟之子放在厨房里,让她每一天都忘不了当初铁男说起的“专利权”这件事。
真是个认真的男人啊,虽然几十年来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阿玲再一次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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