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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丽——我只是个任性的小鬼。
我对妈妈的第一个记忆,其实是她坐在了钢琴面前。
妈妈常常会说她喜欢音乐,更喜欢音乐的世界里有我和爸爸。
妈妈身体比较弱,很少会出门,在家里也很少下厨。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出外到院子里散步,或是待在音乐室里弹琴。
我喜欢听妈妈弹琴。妈妈不太会弹轻快风格的曲子。她喜欢平淡的曲子。
小时候,妈妈在音乐室里弹琴弹到累了,我带着我一起到外面散步。也在那时候,我在游乐场遇见了一位女孩。她孤单一人地躲在石滑梯下哭泣。
那时候,妈妈正在一旁和其他人家里的妈妈们谈话,我则擅自上前去找女孩打招呼。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哭啊?”小时候还不懂事的我开门见山地问。
“呜……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女孩哭道。是个很可爱,却也惹人怜爱的女孩。
“别哭了啦。”我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丽丽!我家人都叫我小丽!”
“我……我叫虹铃。”
于是,我认识了吴虹铃。我们常常会在游乐场一起玩。妈妈帮我们拍过照,我也曾见照片送给虹铃,小铃。
我们在石滑梯上写下一句祈愿,愿彼此的友情能长久。
和小铃一起玩很愉快,但我偶尔还是希望能和家人一起出去玩。不过,爸爸工作很忙。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其实我不太明白。既然已经赚了那么多钱了,为什么爸爸就不能空出一天的时间来陪我们呢?
其实我要的并不多啊。
“你爸爸就是这样。”妈妈摇头叹气,“他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他说自己想要给我们过上好日子。没错,他做到了,在物质上。”
“但小丽也和妈妈一样,对吧?我们其实只是希望爸爸能多花点时间陪我们罢了。”妈妈苦笑。我点头。
语毕,妈妈突然开始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我吓坏了。
“小丽别紧张,妈妈没事的。”妈妈苦笑。
但很快的,妈妈就倒下,被紧急送医了。
那时候的我听不太懂医生和爸爸的谈话,只知道妈妈的情况并不乐观。尽管如此,每当我到医院看妈妈时,妈妈都会对我展露笑颜。
虽然这笑颜,一天比一天消瘦。
“小丽,妈妈呢,患上了重病,或许随时都会离开人世……到时候,你不止要听爸爸的话,还要照顾爸爸,知道吗?”
“妈妈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很生气,完全不听妈妈接下来说的话:“不可以不可以!妈妈不会有事的!”
妈妈突然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这笑容可能是她入院后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妈妈你笑什么啊!”我不悦道。
“哈哈,妈妈只是很感慨。”妈妈摸着我的头,“小丽你其实很像爸爸呢。”
“哪里像?小丽和爸爸不一样!小丽才不像爸爸那样!妈妈都生病了,爸爸竟然还要去做工!”我越说越不高兴。
“不。其实你和爸爸很像。你们关心我的方式很像。”妈妈微笑,笑容一如既往。
但数天后,妈妈就病逝了。那时候,爸爸人还在意大利。
妈妈离开后,我的世界就此崩塌。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世界是以妈妈为中心而建筑起来的。
而妈妈不在了。
爸爸回来处理妈妈的丧礼时没有哭。他看起来很悲伤,但那张悲伤的脸却叫我感到生气。
如果你真的在乎,真的难过,为什么不多花一点时间陪陪她!
“坏人。”
爸爸转头看着我。我怒吼:“是你害死妈妈的!是你一直在工作,忘记她,忘记我,忘记这个家!你一直说自己关心我们,但你真的关心过吗!”
爸爸的脸上闪过了悲伤和痛苦,他蹙着眉咬着唇,回道:“小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爸爸说话!什么意思是我害死你的妈妈!我若不去工作,又要谁来养活你?”
其实我明白。我明白爸爸是在乎妈妈和我的。其实我们都明白的,但就是谁也开不了口。没人能成为旁白,没人能以一个第三角度述说彼此的想法。
我不再和爸爸说话了。
“小丽,你不要难过了!你的妈咪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小铃如是安慰我,但很快的,学业开始繁忙了,我和小铃的联系淡了。
中学开始,我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班里的中心人物。这个情况以及持续了好几年了。
其实我知道,大家都懂我是张氏食品公司老板的女儿,是大千金。大家都想巴结我。这情况显而易见,尤其体现在几位女同学身上。
她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看着未来的提款机似的,叫人心寒、恶心。
这种情况叫人恐惧,班里总会弥漫一股诡异的气氛,叫我不安。有什么事情,大家都会期待我的决定。当我做出决定后,他们就会顺着我的意见。
就像是,只为了得到我的关注似的。
在这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唯一的朋友就是我的同桌:李俊明。
“我是你的同桌,我叫张丽丽。”
“我,我叫俊明,你好……”
他的样子很腼腆,很老实。和其他人不同,他看着我时的眼神并不是贪婪的,那更像是某憧憬……
半年后,我开始察觉到他的心意。小小的,像是呵护一朵花一般的心意。
我其实知道他的文具袋里藏着我的照片和小小的情书。每当他拿起文具袋时,我都会很紧张。
不生气,更多的是害羞和一种期待。
失去母亲后的家里毫无生气,我仅等待未来某天离家,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而俊明给了我希望。
但中五开课时,小铃和我同班了。她还是没变,仍是那么可爱,眉目间偶尔闪现的蹙眉总叫人心生怜悯。
相信她也认出了我。开课第一天,我们常常偷看着彼此。
不过,我偶然听见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那个女生……”
“就是那个吧,听说她妈妈在那种地方做工的……”
星火闪现,在小铃鼓起勇气和我打招呼的瞬间,燎了原。
“好久不见了,小丽!”
我牵动嘴角,就像回应的瞬间,全班所有的视线都投向我们这里。不友善的视线集中在小铃身上。
害怕。很害怕。怕说错话,被不同视线对待……
我竟然说:“啊?啊……嗯,嗨……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小铃很惊讶的样子,“你忘了我吗?”
小铃离开后,不少自以为很关心我的女生靠了过来,用着让人想吐的嘴脸说:“丽丽,刚才那吴虹铃没找你麻烦吧?我们听说她家里很有问题的!”
“不,没事……”我害怕地回答。
星火蔓延,班里的诡异气氛燃到了最高点。
“怎么了,丽丽?你认识刚才那女生?”俊明好奇问道。
我知道我们身后就有那些女生在偷听我们的对话,我只能回答:“嗯?那女生?不,我……我不认识她。”
火势冲天。
“你们看,就是那个人,擅自跟丽丽交谈的女生。”
“哇!她的衣服超旧的!校鞋也很破!”
“我听说她的妈妈在风流场所工作!爸爸好像还是个酒鬼!”
“哇!她的家‘很厉害’哦!”
“诶,她妈干那种事,那她会不会也……?”
“她干嘛自以为是地接近我们的丽丽?她以为她是谁啊?”
“要给她一点教训。”
某天放学后,小铃很快就回家了。反倒是那群女生又靠了过来说:“丽丽,我们已经给了那不要脸的女人教训了!你放心吧!”
“啊?”我一怔,没反应过来。
“我们给了她一点教训!”某个女生狰狞地笑着:“也给她警告了!保证她不敢再接近你!”
双手颤抖,双腿发软。
眼前的人都是一群疯子。
情况没有好转。她们欺负小铃的方式变得扭曲,理由也变得模糊。小铃的桌子变得肮脏,也被她们丢到了后面去。午休时找不到小铃,午休后她总会花点时间才回到班上,那时候她的身子总是脏的……
他们甚至怂恿俊明也去欺负小铃。
“丽丽,我……他们怂恿我,我也……剪了她的头发……”俊明说这话时的表情之悔恨,怕是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之后,小铃变得很怕我和俊明。她像是误会了什么,可能那些女生胡言乱语,害的小铃……
害的她以为是我和俊明指示大家欺负她的。
不是这样的。俊明也很后悔。他也很怕。
“……怎么办,俊明?他们……做过火了。我好怕,好心痛……”
“他们真的做过火了,可是……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开始哭泣,将过去和小铃是青梅之交的事情告诉了俊明。俊明很后悔剪了她的头发,只管对我说对不起。
但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们都应该对小铃说对不起。
俊明听了好多我的抱怨,抱怨父亲,抱怨身边的同学,以及对小铃的歉意。
“……谢谢你,俊明。”我对他说,“谢谢你愿意听。”
尽管如此,但情况没有好转。
那群女生像脱缰之马一样,发了疯地停不下对小铃的霸凌。我好怕,却一直都被那群女生注视着。我开不了口,无法接近小铃。
更何况,她还躲着我。
直到某天,那群女生不在时,我上前想对小铃道歉,她却说……
“小丽……不,张丽丽。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小铃离开……不,是躲着我逃走了。
而我仅能后悔又心疼地流着泪。
···
爸爸的公司引起了食物中毒事件,有好多人都受到了牵连,甚至有人死了。
那一天开始,我在班里的地位不同了。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变得不削,像是在看人民公敌。白板上甚至出现了讽刺我的字眼。
其实我很清楚,这班里根本没有人是食物中毒事件的受害者。她们都不是。她们只是被突然涌上心头的莫名“正义感”给操控罢了。
真正的受害者,是俊明。
“……你的爸爸,陷害我爸爸,害他被警察捉了!”
俊明说这话时是哭着的。他很生气,非常生气。我知道俊明的父母离婚了,他的爸爸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而那个人……却被我的爸爸给陷害了。
“俊明!你听我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爸爸会被捕!”我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不能埋怨你!可是……可是……!!!呜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俊明抱头痛哭,样子叫我感到悲伤。
我唯一能说的却只是无能为力的:“……对不起,俊明。”
我回到家后就找父亲来质问:“……我的同学说,你诬赖他的爸爸是食物中毒事件的元凶……我对你太失望了。”
他看着我,我这才发现他好像苍老了许多。他叹气,缓缓道:“……小丽,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日常崩溃。我在学校被那群女生霸凌也是迟早的事情。俊明的父亲还没被释放,食物中毒事件还未解决。我还听说小铃想过要自杀。
怎么办?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我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过去和小铃一起玩的照片,觉得心酸。
我已经不是那个每天跟在妈妈后面的任性小鬼了——我常常这么想,一直觉得妈妈离开后,没有爸爸,我也得自己坚强。
但结果,我还是那个胆小的,任性的小鬼。
——我得做点什么。
去找俊明。和他道歉。尽管这样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得去做。
去找小铃。和她道歉。好多好多的歉意,对她被霸凌而视若无睹,一直忽视着这一切……我得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还要去找爸爸。想起之前他那苍老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几年没好好地正视他了。
好多人,好多事,好多话,都得说清楚。
我从床上爬起身来,想拿起项链。那里面有妈妈的照片,是妈妈去世后,我和爸爸唯一一起弄的东西。
项链在桌上——!!!
桌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生。
“你好。”他嗤笑。
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我看见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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