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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文——或许我很爱你们,但我不懂该如何爱你们。
那年,我白手起家,开始在食品业里打滚。多年后,娶了妻买了房,事业有成,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
小时候的生活挺穷苦的,不好过。物质上的享受其实很重要。我是想到,尽可能地满足妻女的各种需求。
妻子喜欢音乐,我便在房子里给她准备了一间音乐室。我不懂音乐,音乐对我来说只有好听和不好听。但对妻子来说,音乐似乎还包含更多更多的意义。
“我喜欢音乐,更喜欢音乐的世界里有你和小丽。”这句话几乎成了妻子的口头禅。只要有关音乐的话题,她都会接上这句话。弹钢琴时也会突然这么说。
但这话代表什么,我始终无法理解。
我爱妻子,妻子也爱我。我们彼此对这点心知肚明。但有些事情,有些“感觉”,我终究无法理解,无法渗透这其中的含义。
“阿文,现在你事业有成了,大可不必将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妻子常常这么和我说。
“哎呀,玉兰你不懂!看似安稳的时候才是危险的时候!我们公司应该打铁趁热,再推出能受好评的产品才是!”
玉兰摇摇头,那忧郁的容颜总让我看得心疼。
这还只是小丽小学六年级时的事情罢了。那时候的张氏食品公司还不是大马食品业的龙头老大,我也还在和同行斗争着。
“爸爸,我们周末一起出去玩,好不好?”某天我放工回家后,丽丽如是对我要求。
“我们之前不是才去过罢了吗?”我蹙眉,对小孩子的这种要求实在不喜欢。
“……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小丽堵嘴,“一起出去,好吗?不用去远远,动物园,公园什么的就够了!”
“那种地方叫你妈妈带你去就好了。”我摆摆手,“我还有报告要看。小丽要乖,知道吗?”
“哦……”身后传来小丽失望的声音,打她是何种神情,我却没能看到。
“老公,你一直忙碌于事业,一直都只想像你的名字一样,得到胜利,但这样真的好吗?”某天我准备去上班前,妻子问道。
“为什么不好?这样才能让你们过上好生活啊。”我不以为意地说。
谁知妻子立马接话:“不要用好生活来当借口。”
我蹙眉看着她,但没能反驳她。我虽然不是个怕妻子的人,但却不会和妻子大小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喜欢上,爱上了,怎么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你再多考虑我们,好吗?”
“我就不考虑你们了吗?我就是……”
“你就是为了我们才会这么努力工作。我知道!可是……你就不觉得在事业和物质享受以外的地方,还有更值得你去努力的吗?”
我正想说些什么,妻子就突然咳嗽了,且咳得很厉害。
“你还好吗?”我紧张道。
“没事……咳嗽罢了。”妻子如是说道,但神色实在不好。
结果只隔了个几天,妻子就昏倒,被送去了医院。
“遗传性脑癌。”医生如是说道:“突然发病,之前都没能察觉。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妻子入院后,小丽每天都以泪洗面的,朋友来找她也不去和人家玩了。那朋友好像住在附近罢了,我听妻子说过,小丽和她的朋友是在游乐场认识的。
很不幸,妻子患病的这段期间,公司遇上了一些麻烦。我们的产品设计被指抄袭国外公司,这事闹上了国际法庭。
一切都纯属巧合,双方的产品设计都是花园,都有一棵大树和大树下的一家三口。如此设计或许相似,但真的只是巧合。这件事闹了几个月,后来也和平收场了。
话虽如此,但那段期间我非常难熬。因为妻子患病很严重,加上医生又说……
那时候的我每天都活得很痛苦,提心吊胆的,担心公司那边什么时候会有新的消息;担心妻子现在是否还安好……
“阿文,你啊,一直都不了解我和小丽。”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对我这么说道。
“……”我没能反驳些什么。我只希望妻子快点好起来。
“我离开后,你要学会理解小丽的感受,知道吗?”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妻子和蔼的笑道,“唉……真希望人生的最后,能陶醉在音乐的世界里……”
我实在不想承认,但妻子的情况真的不好。
这之后,我安排人把妻子的一些轻型乐器给带到了医院里,也把她珍藏的音乐片也给送了过去。
“阿文,你还是不懂。”妻子苦笑:“我常常说,不是吗?我喜欢音乐的世界里有你和小丽。”
……
后来,国际官司白热化,我常常得跑到国外去。
我是在意大利接到妻子去世的消息的。
回国后,办了妻子的丧礼,看着被送去火化的遗体,我才感受到了悲伤。
走了。
我最爱的女孩走了。
“坏人。”
我一怔,转过头,是小丽在对我说话。
“是你害死妈妈的!是你一直在工作,忘记她,忘记我,忘记这个家!你一直说自己关心我们,但你真的关心过吗!”
刚经历失去挚爱之人的悲伤,面对小丽的愤怒,我不是不能理解,但却无法好好地整理情绪,判断现状。
我有些失控地回嘴,怒吼:“小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爸爸说话!什么意思是我害死你的妈妈!我若不去工作,又要谁来养活你?”
“又说这样的话!你就知道说这样的话!”小丽崩溃哭吼:“你说你要给我们过上好日子,但你到底给了我们什么!!!”
那之后,我又出国处理国际官司的问题,小丽则交给了保姆照顾。
失去妻子了,我连时间也流逝也无法察觉。一回神,小丽也已经穿着中学校服了。
这么些年来,小丽都没怎么和我说话。我只能告诉自己,她是进入了叛逆期。
人越老,能思考的东西似乎就更多。事到如今,我才隐约明白妻子过去所想要表达的某些事情。
但她已经不在了。
而我隐约思考、理解这些事物的时候,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暴风雨悄然降临。
“老板!不好了!我们接到了很多食物中毒的投诉!”
“老板,我们的沙丁鱼罐头里有不明毒素!目前还差不清楚原因!”
仅存的理智,全在那一瞬那一霎,全部崩溃。
商品紧急下架,闹上了法庭,赔了天价的数目。但一切灾难还没结束。没找出原因的话,社会不肯放过我们。
包括一些趁虚而入的小人。
“你好,张老板是吧?我们知道的哦,你们的食物中毒事件是场闹剧,你们到现在都还差不明原因。这样好吗?你们可是全国最大的食品公司呢。”
某家报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我们的机密情报,对方紧接着说了好多事情。
“我们可以把文案撤销,但这样就得花一笔钱了。呵呵呵,你知道的吧?”
我别无选择,很快就汇了一笔钱给报社。事情是压了下来,但也只是暂时罢了。我想,我们公司崩溃也是迟早的事情。
紧绷的神经来到了极限。
“所以……让李财发当替死鬼吗?老板这样好吗?”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是谁都无所谓”的情况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午,公司一定会倒闭,到时候受牵连的不仅仅是我和小丽,还多好多员工……
我已无暇辨别光与暗了。
我随便就选了李财发,陷害他是食物中毒事件的真凶。我派人在工厂里放开过的老鼠药,再派人悄悄潜入李财发的家,在他家里放了同样的老鼠药。连包装袋和收据都有。
这些东西成了证据,于是警官就将李财发带走了。这件事很突然,李财发还是工作到一半被带走的。
李财发被捕后,我们公司的问题警卫,吴志龙就酗酒闹事,在工厂里想要攻击我。
我其实知道他和李财发是工厂里的好友,但,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想要保住多一些的人,就得牺牲掉某些人。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也是别无选择。大人就得被迫做出会伤害自己又会伤害大家,却又可以顾全大局的选择。
吴志龙很快就被警方带走了,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尽管其实什么进展都没有。我们至今都还不知道为什么罐头里会有毒。
为了让紧绷的神经能放松些,我来到了酒店,却喝醉酒说错了话。
“喂小姐,你听我说啊……嗝……我公司啊,出大问题了!他妈的根本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但这种事情总不能外扬吧?”
“偏偏那些报……嗝……报社,不知道去哪里挖出我们公司出问题的新闻!后来事情闹大了,他们威胁我!还写了有损公司名誉的文章!为了保住公司名誉,我怎么着都得……推出个替死鬼!为了将那报导延后,我还花了一笔钱呢!”
“客人你喝多了吧?”
事后我塞了一笔钱给那酒店,但情况还不稳定,小丽突然就找了我说话。
内容却让我错愕,不禁感叹世界真小。
“……我的同学说,你诬赖他的爸爸是食物中毒事件的元凶……我对你太失望了。”
我悲伤地看着小丽,只能缓缓道:“……小丽,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毫无头绪不知该怎么办。现在就连办公室也被我改装,装上了先进的保安系统:因为有好多受害者家属都千方百计地要攻击我。
紧绷的神经。疲倦的身心。近乎崩溃的理智。
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告诉世人真相?告诉他们李财发是无辜的?告诉他们我们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们罐头里有毒素这件事我们全然不知?
痛苦。痛苦。无止境的痛苦。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疯掉。
我想拿出钱包里妻子的照片来看。每次身心疲倦,看着妻子的脸孔就能变得坚强。
但我找不到钱包。左顾右盼才发现钱包在饮水机上。
我站起身来,却惊愕地发现身后有个人影。
我转过头。是个男孩。十来岁二十岁的男孩。
“你好。”他窃笑。
眼前一黑,残存的理智中留下了巨大的遗憾。
我想和小丽好好谈谈。我想对员工和社会坦诚。我想……我想回家去弹弹我不曾弹过的钢琴。
但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我看见眼前有三栋建筑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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