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在水底的我们》完结【8/4】

玖戌 · 发表于 2020-4-8 14:35:33

第十章：粼光

你告诉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黑暗的尽头是光，

所有的困难都是积分，

以换取未来你终将收获的幸福。

你没有告诉他，

现在的你还未学会怎么变得幸福。

但你选择相信，

他心存期待的努力，

能改变你所拥有的现在。

你相信那个心里的自己，

他在看见所有的黑暗与痛苦后，

他在泪流满面之后，

仍能抬起头直视粼光，

拉着你，

浮出水面。

我仿佛沉到了深不见光的海底。

刹那间，身体某处传来了无比剧烈的疼痛感，迫使我不得不聚集涣散在四周的意识，睁开双眼。

映入我眼帘的仍是一片黑暗。不对，我的身边都是亮光。我愣了半秒才会意：这里恐怕是个封闭无窗的房间或仓库。我的头上有一盏灯照着我，使我四周筑起了一道白色的光圈。

我艰难地动了动身体，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麻绳绑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我瞥了一眼附近的光圈，觉得自己好像魔术节目里，在黑暗中被白色光线照射而登场的魔术师。

不同的是，我不是魔术师，而是一个即将任人宰割的兔子。

“可恶！”

完全中计了！

我拜托黑狗老大为我策划假车祸，却没想到他将这项工作交给了理查。理查和阿龙是认识多年的旧识，我早该提防他才是！我太大意了！

说起来，见阿龙和乌鸦一起行动时，我就在想了：为什么乌鸦会突然发现我的行踪？他会发现我的存在，应该和擅长搜集情报的理查脱不了关系。

嗒嗒。嗒嗒。

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三个人……不，是四个人。

脚步声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有三个人从我的左右两边走过。

我瞪着他们，怒火中烧。是阿龙和理查。

有两人是我熟悉的老面孔，阿龙和理查。还有一人……有一瞬间，我在思索他是谁？但看见那身黑西装和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后，我记起来了，他是以前协助乌鸦监视组员，把我和阳姐姐害惨的凶手！

乌鸦呢？

我咬唇。我当然知道他在哪。

就和当年她叫我进去房间里打扫惨剧一样。

乌鸦就站在我的身后。

一只手用力地搭在我的肩上。毫无温度，冰冷无情的声音响起了。

“总算逮到你了。”

我咬紧牙关，没有搭话。

“说真的，你挺厉害的。”乌鸦也走到了我的前面，笑道：“你换了李俊明这名字后还藏在韩帮里，我找你可找得好苦啊。”

“那别找不就得了？”我说道，“找了这么多年，你不腻吗？”

乌鸦朝阿龙努嘴，阿龙就给了我一记左勾拳。我的一颗牙齿掉出，消失在黑暗中。受伤的牙龈流出了超乎想象的血液。

乌鸦总是这样。他不亲自施以单纯的暴力。

如果今晚发生在我身上的只是阿龙代劳的单纯暴力，可能还比较好。

“怎么会腻呢？逮到逃跑的目标，再将其凌虐致死，不就是一个最棒的游戏吗？”乌鸦冷笑。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凌虐和游戏。

我的死里逃生，我的性命，对他来说都只是小游戏，是他这些年来可以偶尔打听，却不必急于一时的小游戏。

“你也真会耍小聪明，竟然想搞假车祸这种把戏。你以为想靠撞死骗我的人有多少？可以从马来西亚排到新加坡了。”乌鸦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完全没在笑。

麻理工男推了推眼镜：“为了揪出你们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人，我帮老大在本地各大帮派和组织都安插了眼线。呵，尤其是黑狗那种擅长幕后活动的组织叻。”

原来如此，理查并非阿龙的手下，而是这家伙的手下。

我怒瞪着理查，“理查，亏你还是黑狗老大的亲信，竟然如此出卖我！”

“谈何出卖？”理查挑眉，“我原本就是乌鸦先生派出去的眼线。”

我转头瞪着阿龙，无奈地说：“所以你也是眼线？”

阿龙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仿佛过去吃过的炸薯条和啤酒都是骗人的。

不过，像我们这种人，要谈论友情，义气这种东西，似乎又太虚假了。

我叹气，不再说什么。

但乌鸦可不这么想。

“别吝啬，多说点话！你应该知道的，过了今天，你就会死在一场严重的车祸里。”

看来只要是我有告诉黑狗老大的任何计划，乌鸦全都知道了。事情不复杂，不难猜出，黑狗老大将我委托的事情都交给了理查去处理。理查发现当事人是我，所以就通知了麻理工男和乌鸦。

发现？

我咽口水，问：“理查，我还就不明白了，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就是乌鸦要找的人？”

理查笑了笑，说着白听不腻的台词：“看你快死了，就告诉你吧！最初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发现！但后来，我们聚在一起喝酒时提起了你的事情，经过对比之后，我们发现乌鸦先生要找的臭小子就是你！”

什么嘛，早知道我就去整容了。

我有些惊讶。被乌鸦逮到的我必死无疑，但我并不害怕。至少现在的我并不感到恐惧。

我很冷静地聆听与思考自己收获的每一项情报。

我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

我眼前的这四个人，知道李小美的存在吗？

我得套出他们的话。

“你们可不可以放过我？”我说道，同时观察他们的反应。

“放过你？你觉得乌鸦先生会放过你吗？”理查冷笑。

“小鬼，你看过老斌是怎么死的。”乌鸦拍拍手，“所以，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理查和阿龙走到我的身后，突然就搬来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我的钱包和手机，以及刀子、钳子、螺丝刀、铁链、打火机、钉子等平常看到没什么，但此时一出现就让我忍不住打冷颤的工具。

不。在乌鸦手上，这些全都会变成刑具。

我想起了老斌临死前的惨状。我记得很清楚。

从我见到他在房间的模样开始算起，共六小时后，他才咽气。

我会死，我一定会像老斌一样死去。

可是！我还不清楚他们是否知晓小美的存在！

“乌鸦！”我大吼道，“我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帮你办事！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以前！就像以前一样！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杀了我！”

乌鸦身后的3人脸上浮现嘲弄的笑意。

尽管嘲笑我吧，反正我本来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自尊是多余的东西。只要有活下去的一线希望，我就要将其捉紧，哪怕这希望渺小得可怜……

甚至，可能是压根儿就不存在。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乌鸦拿起了一把钳子，朝我走来。

阿龙和理查咽口水，撇过了头，戴上无线耳机。并非不忍见我受伤，单纯是因为他们生理上接受不了乌鸦施虐的癖好。麻理工男还是挺沉住气，尽管脸色稍显苍白。

我呢？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我被乌鸦用各种工具百般凌虐。手指甲、脚趾甲、手腕骨、耳朵、眼珠、舌头、牙齿、下体……我身上没有任何一处与我今晚出门前是一样的。他特地避开了要害，让我即便遍体鳞伤，也仍留一口气，苟且生还。

我又听见了那来自地狱的声音。这是悲鸣、是嗤笑、是尖叫，这是人类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疯狂挣扎。

我听见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喀啷！

乌鸦将沾满我的鲜血的螺丝刀丢在地上，拿起白布擦了擦手。

“不错啊，你还没死。”乌鸦满意地点点头。

没有镜子，所以我不可能知道被乌鸦凌虐后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我再没有力气移动或说话，我只能低下头。我眼前的视线甚至朦胧得像幻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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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没失去意识！

“不巧，我清晨就有重要的事，今天得连夜赶回吉陇城。”乌鸦说道。

因为低着头，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干嘛，但我听见了摸索东西的声音。

枪声突然响起。没半秒，一声巨响就从我身边传来，可怕的冲击力非常吓人。

我透过眼角一瞟，才知是头顶上的那盏灯掉到了我的身边，差点没把我砸死。

“幸好没将你砸死！”乌鸦说道：“毕竟你要的是被烧死，对吧？我们会把你困在这间废弃工厂里，让烈火将你活活烧死！当然，你也别担心，我们不会浪费你的努力，我们会好好处理你的尸体。桌上那些手机，车钥匙，钱包证件什么的也完好无缺，我们会完成你的计划，将你连同车子一起烧成灰。”

语毕，我就听见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身上满是恐怖的伤痕，剧烈的痛楚几乎瘫痪了我的神经系统。

我应该早就死了才对。我应该已经没有睁眼的力量。如果是那年被阳姐姐狠瞪得我，预告早就失去了意识。

但我却扬起了嘴角。

他们应该不知道小美的存在。

乌鸦这么疯狂，这么变态，他若知道了小美这个人，就一定会在杀死我之前告诉我：他知道小美在哪，并且会弄死她。

毕竟他最喜欢的，就是欣赏人们绝望和崩溃的表情。

但他没提起。不仅如此，他们似乎也没发现我曾在吉陇城的咖啡厅窃听他们的对话。

小美应该是安全的。

我很庆幸，出门前，我事先将家里钥匙放进了信箱里。虽然乌鸦并没有检查的样子，但如果被发现准没好事。

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带上浅蓝色的手机。

那架手机里只有小美和吴依恩的联络号码，若让乌鸦发现，她们两人就有危险了。

好在这一次，我成功隐瞒了重要之人的存在。

灯已经烧了起来，灼热的火气散开，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

我能感觉到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我坐着的木椅子。或许绑着我的麻绳很快就会被烧断，但遍体鳞伤，垂死边缘的我，却再无一丝逃跑的可能。

我会死在这里吧。

此时此刻，我才感受到了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有一点，但有某种心情，好像更强烈。

像颜色一样。死亡的恐惧刚渲染开来，另一谷五彩缤纷的颜色就卷席而来。

我恐惧的，害怕的，是小美今后怎么办？

她学习好，可是家务能力不咋地。尤其她下厨时，我还得在旁盯着，以免她将糖和盐巴搞错，或是误将鱼露当酱油用。

我还担心，如果她之后顺利复学了，她能将人际关系处理好吗？她对我和吴依恩都抱持着家人一般的感情，但她可能还没完全领悟友情的珍贵吧？她在学校能交到朋友吗？会被欺负吗？校园霸凌不是很严重吗？我好害怕。

不仅如此，我最担心的，是她将来会遇到喜欢的人吗？对方也喜欢她吗？对方是一个好人吗？会好好照顾她吗？

我真的好担心。

这些事情，她能一个人去面对吗？很快的，我就不在了，我能不担心吗？

这是我唯一恐惧的事情。

我害怕小美又变成孤单一人，我担心她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想不开，我担心她会做傻事。

我很庆幸，我们认识了吴依恩。我已经和吴依恩说好了，我相信她会照顾小美的。

只是，我这爱女心切一般的感情，还是非常强烈。

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我想见她。

我现在就想见她！

我想叮咛她好好吃饭、我想叫她别熬夜了快去睡、我想和她还有吴依恩一起出门游玩、我想看她和好朋友们高谈阔论的样子、我想看她大学毕业戴高帽的模样、我想去她第一次上班的地方看看、我想见识她伴侣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看她穿上白纱步入教堂的画面。

我……

被火烧坏的椅子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断掉了。我倒在地上，面朝上方，依稀看见了火光和漆黑的天花板。

如果这时候可以看见水底的粼光，该有多好？

我想起了苍蓝水族馆里的海洋隧道。那是我第一次和小美相遇的地方。

那曾是冰冷与黑暗的代名词，之于我，是不堪回首，又恐惧遗忘的过去。

是与小美的相遇，让我有了在水中浮动，为自己也为了他人，继续前进的勇气。

不知怎么的，徘徊在弥留之际的现在，我却想回去那里。

我的眼皮变得沉重，视线从朦胧变成了漆黑一片。

意识再次消散开来。

我仿佛看见了海洋隧道，看见了水箱里的缤纷海底世界。

头顶上洒下粼光，映照在女孩稚嫩的容颜上。

但她的眼神，却不再孤单。

···

我经过了报摊，看见各大报章的社会头条都是类似的标题。

“郊外严重车祸！”、“撞上加油站！海滨岛车主命丧北海！”等等。

我笑了笑，接着往前走。

来到了组织里，一群小弟就对我点头哈腰。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也麻木了。

“乌鸦先生好！”他们都这么叫，真是毫无新意。

现如今，我已经消除了十几年来的心头大恨，但与此同时，我也失去了一个游戏目标。

从今以后，我应该玩什么东西来打发时间呢？

对了，我不是正计划一个有趣的游戏吗？

刺杀海滨岛最大犯罪集团“韩帮”的老大：韩老大。

这个行动我准备交给阿龙去负责。阿龙这个人其实可有可无。他如果成功了，韩帮自然会成为群龙无首的组织。到时候，我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就如同在游戏中犹豫着要选哪条路线一样。就是这种让人充满期待的心情。

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摆平。

钱财、暴力、女人、力量。

我总有筹码。

就好比当年被捕后，我让人绑架了警官和法官高层的家人。

要么放了我，要么帮家人收尸。支离破碎的那种。

人啊，就算有数千年的历史，面对『做选择』时仍然犹豫不决，尤其是衡量性命的问题。

观察人类，真是我此生玩过最有趣的游戏。

···

我知道报章上的消息并不是假的。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我知道，他真的死了。

我正在饭厅里吃早餐。今天的早餐是厨师现场制作的印度煎饼。

“黑狗老大，早啊。”理查走来向我打招呼。

我瞥了他一眼，点头示意，没有多说什么。

想必害死俊明的人就是这家伙吧。

俊明向我提出假车祸的计划时，还提起了一件特别的事情。那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黑狗老大，如果假车祸执行顺利，过了十二点后，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你的电话不会被窃听的对吧？”俊明这么说过。

但他没有打电话过来。

车祸，仍是假的；谋杀，却是真的。

我只有一件事情是不明白的：理查为什么要害俊明？

理查身上是否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岂有此理！亏我将他当亲信来信赖，他却没将我放在眼里。

我可以猜想到，理查的身后定有一个大人物。或许那个大人物才是要置俊明于死地的人。

唉，俊明这人真是可惜了！

很久以前，老韩和我喝茶聊天时就说过，他组织里有个年轻人，并不是混犯罪世界的料子。

我们干坏事，不可能有慈悲之心，但我们有原则，这东西是不论道德好坏的。

我们知道，总有的人不适合在这条路上生存。俊明就是这样的人。

当初，俊明说他有了离开犯罪世界的理由时，他的态度是如此地坚定。他眼眸中散发轻柔的光，那是有了珍重之人的眼神。

只可惜，现实总不是戏剧。俊明之死，没有太多的意外和起伏转折。这其中有的，是来自于他人扭曲的恶意。平凡渺小的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终究难以战胜更强大的黑暗势力。

我突然感到不安。若理查真是害死俊明的凶手，那他是否会察觉到俊明身边有某个重要之人的存在？

我辜负了俊明的信任，害死了他，但我还能做些什么的话，我不想让俊明竭尽全力保护的人被理查他们荼毒。

我招来了我最信任的亲信，让他帮我调查理查这个人。

···

我淡定地坐在会议厅的老位置上，喝着我上个月刚从中国买回来的龙井。

空气中混杂着茶香味、血腥味和硝烟味。

阿龙倒在地上，身上开了无数个小洞口，流淌着象征生命力量的血液。

“韩老大，您没事吧？”我的亲信们从暗道里爬了出来。

“我没事。”我说道，同时啜了口茶。

我对俊明说过，我知道谁是组织的叛徒。是的，那就是阿龙。

我事先向阿龙透露，有重要的机密任务要交给他处理，我会支开手下并关掉闭路电视，就为了将秘密任务交给他。

我对他早有戒备，因此，在他微笑着和我寒暄，准备拔枪的那一瞬间，藏起来的亲信们就对他开了枪。

太阳穴出现弹孔的那一霎，阿龙的双眼仿佛不在看着我，而是在看着一个更远的东西。

但凭他这种人，是无法获得那种东西的。

我无奈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画面。

郊外严重车祸。死者，李俊明。

这是意外还是谋杀，我已无从得知，尽管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较大。我也相信，只要我和黑狗联手调查，也一定能够查出事情的真相。

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或许，唯一还来得及的事，只有一件。

“听好了。”我对亲信们说道，“派值得信任的人去暗中保护俊明身边的孩子。记住，决不能惊动她。保护时间为期一年，一年后，确定她的存在没让乌鸦等人知道才能解除保护。”

“了解了。”我最信任的亲信马上去办。

一年，够安全吗？我不知道，但我心里已经做好暗中守护那孩子一生的觉悟。

要问为什么我要这么做的话……是他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在遇见黑道千金的亡妻后，决心踏入黑暗中的我的样子。对了，就和黑狗一样的情形。

我们和俊明……

一个是踏入黑暗，一个是走出黑暗。

一个活了下来，一个没能活下去。

多么讽刺啊。

我让人将阿龙的尸体搬走，随后又泡了一壶茶。这次泡的是我所珍藏的顶级大红袍。

我倒了一杯茶放在一边，当作是敬俊明的。

···

我姓马，是一名律师，在市区的一家律师所上班。

我就如溪流里的小石头，汪洋里的小鱼儿。我是个不值多提的平凡人，若要形容，我就是连续剧的最后一集才出场的路人角色。

但我热爱工作，为人民服务。

我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只向客户索取必要的资料，不会多问对方的身份和背景。

所以，当我在晚间新闻上看见我的客户：李俊明先生遇车祸而死亡的报导时，我瞬间就察觉到了某些东西。

李俊明先生找我帮忙，其中不乏立遗嘱、财产转让权、死亡保险等等事项。

他还年轻，我不理解他为何突然要弄这些东西，但晚间新闻给了我提示。

我想，他一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准备。

要么自杀，要么他察觉到有人要害他。

事情已成定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他交代的事。

我回到办公室，准备开始工作。

···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俊明先生时，就觉得这个人的身上藏有很多秘密。

他和小美搬来时，我很惊讶，新邻居竟然是成年男子和未成年少女！要知道他们一点都不像父女，兄妹或亲戚。他们间有一种生疏的距离感。

起初，我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我甚至联想到了一些犯罪的可能性（虽然事实真是如此）。

我借故接近他们，发现他们的关系其实很美好。小美文静而婉约，俊明先生则散发着温柔的气质。

于是他们说他们是亲戚。我相信了。

直到那一天，俊明先生突然来找我。

“我是一个混在犯罪世界里的人渣。”那天，他这么对我说道：“我干过很多坏事，包括绑架。小美不是我的侄女，她是我绑架的肉票。”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种种原因，小美现在和我一起生活。我没有将她当作肉票看待，我已经不会再逃避思考了。对我而言，小美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家人。”

俊明先生见我没有说话，又接着道：“之前欺骗了你，我很抱歉。但现在的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地报警。”

我眨了眨眼，抿嘴，心中满是酸意。

“俊明先生，你太狡猾了。”

或许他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就是：我不会报警，所以他笑了。

很爽朗，很温柔的笑容。

“好了，让我们进入正题吧。”俊明先生正色道。

他说了好多他与小美的事情，以及好多小美的爱好和习惯。最初我还不理解，不懂他为何要提这些事，但随着他双眸里的温柔越为强烈，我才隐约猜到他的目的。

俊明先生一定是在惧怕着某些可怕的事情发生。

后来，他又说了我无法想象的事。有个坏人要害死他，但那个人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恩怨，他都不肯透露。

他还说了他的自救方法：假车祸。

他细说了假车祸的细节，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万一假车祸不顺利，而我有什么意外，小美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他苦笑道。

而我早已哭成泪人。

到了他执行假车祸的那晚，听到他发动引擎的声音，我就急忙出去拖住他。

我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去执行那么危险的计划，但我还是想和他说一些话。很重要的话。

“你会回来吗？”

“会啊。”他笑道。看到他的笑容，我只感到悲伤。

“我希望那些事情永远都不必告诉小美。”

我指的自然是那天，俊明先生告诉我的各种事情。那些全是他以“我会真的死掉”为前提而告诉我的。

我真不希望那些事情成真。

随后，他驱车离开了。我目送着他的车尾灯远去。

这天夜里，我坐在屋外等他回家。他说，为了让假车祸逼真，他会舍弃他的车子。在天亮以前，他一定会设法回来。

可我在屋外等了整夜，都等不到他。

后来，报纸刊登了车祸的新闻。

我知道，我永远都等不到他了。

我握着报纸，再也无法故作坚强，泪水如崩塌的水坝般涌出眼眶。

我不能哭！我答应过他了，我会帮忙照顾小美的！

就算他不拜托我，当事情发生时，我还是会这么做。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我很喜欢俊明先生和小美。

该怎么面对小美？该不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我得好好地想一想。

我只知道，待会儿和她见面时，得先给她一个拥抱。

我擦干泪水，起身出门。

···

知道自己被绑架时，涌上我心头的是鲜明的恐惧。

就算总是告诉自己，没有人爱我，我活着没有意义……在遭遇危险或死亡时，却仍可笑地感到害怕，感到……不想死。

那时候，你若有似无的温柔给予了我安全感。我从未想过，首个温柔待我的人，是绑架我的绑匪。

当你带着一堆的钱回来，要我跟你一起走时，我表面上看似镇定，内心实则非常动摇。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救我？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和你一起生活一阵子后，我慢慢发现，你并非心怀鬼胎之人。你选择拯救我，真的只是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尽管你总是否认这一点。

我深知自己是浑身负能量的人。我很抱歉也无奈，我想对所有自己接近过的人说对不起，我担心自己会吸取他人的正能量，散发负能量。

不去期待，不去相信，只是一味地活着。

我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所以对你，我也心存防御。

不是提防你伤害我，是防止你走进我的心里。

可是那天，你突然给我准备了新的身份证。我感到受宠若惊，甚至想拒绝你的好意。我无法想象，被家人抛弃，和绑匪一起生活的自己，要怎么拥有崭新的未来？

你尝试教训我、开导我，但我并不领情。我希望你能理解，因为我从未获得关爱，我无法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会愿意给予我温暖和幸福。

直到那天，你为生病的我忙碌奔波，我才确信，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在乎我。你为我煮粥，在我身边照顾我。你的温柔，我都一一看在眼里。

认识依恩姐之后，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在慢慢改变了。

她的热情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山，而你的温柔触及了我的心坎。

去书展时，你因为我去找你而生气。我知道，那是你关心我的证明。

在我被恶棍纠缠，差点被玷污时，你如英雄般及时出现。但你知道吗？其实那时候，我有点害怕你。为了我，你的神情变得非常疯狂。知道你要报复他们，我忙阻止你。

我知道你是犯罪者，知道你的手或许早已染上洗不清的浑浊。

但即便如此，你还是拯救了我。

你知道吗？你心中的善良从未被黑暗污染。

我不愿见你自暴自弃。你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已经是我活在这世上的意义之一。我相信对你来说，我也是这样的存在。

我们已经游出冰冷的水底了。

当你让我决定你的生日日期时，我不做多想就决定是三月一日。那天是我与你相遇的日子，也是我的人生重新转动之日。

我本以为，未来等着我们的一定是希望。

殊不知，你却突然走出了我的生命。

···

我搭乘一辆绿色的渡轮跨越汪洋。再十分钟，渡轮就会在海滨岛靠岸。

两年了。

这是小明带我离开海滨岛后，我第一次回来。

我身上还穿着校服，因为放学后我就赶来码头搭渡轮。

只有今天，我怎么都想来海滨岛。

今天是三月一日。是我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

到岸后，我查看巴士路线表，搭了一辆会经过苍蓝水族馆的巴士。

来到水族馆后，我熟练地买了张学生票，然后直接走到海洋隧道里。

就是这里，我和小明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不论在家里或学校里，都寻不到一丝的人情温暖。唯有游走在海洋隧道里，沐浴着蔚蓝色的波光，我才能放松下来。

我曾想过，如果能一边仰望水面的粼光，一边沉沦到海底的无光带，该有多好？就算水压会将我压死也罢，反正不会有人在乎我是否活在这个世上。

但我在这里遇见了小明，遇见了会保护我、在乎我、疼爱我的，最重要的家人。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熟悉的波光粼粼。

你在看着吗，小明？

生日快乐，今天是我们的生日哦。

小明，我首先要对你抱怨一下，因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尽管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听依恩姐说了，我知道这全是你深思远虑后的考量。结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更强大，更黑暗的人陷害了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会接受你的温柔。我知道你不想把我牵扯进犯罪世界里，你一直都在避免这些事情，不是吗？你放心，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对了，马律师来找过我了。他人很好，没有多问什么。其实啊，我把你留下的大部分钱财捐出去了。你不用担心我会饿肚子或过得不好，我没事的。

在马律师和依恩姐的帮助下，我已经回去中学上课了。我现在是附近国中的中五生。虽说是国中，但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华裔学生呢。对了，我成绩很好哦。

说起来，我煮的东西越来越好吃了，调味也改善了很多。还有，我敢吃辣了。依恩姐昨天还教了我煮咖哩鱼，非常美味哦。

我最近还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叫小小。它不请自来地住进我们家院子，我就收养它了。它很调皮，沙发还被它抓破了。

小明，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离开那么久了，但这期间不曾有犯罪组织的人找上门。那些网吧里的恶棍我也没再遇见。其实，我们镇上已经没有地下店面了。

我一直都在小明你的保护之下，是你倾尽一切地守护了我。

我不曾拥有温暖，冰冷与黑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给予了我温柔和关爱，让我知道何谓幸福与美好。

我没问题的，小明。我有依恩姐，有小小，也认识了新同学。大家都很友善，都愿意帮助我，陪伴我。

最重要的是，我有着与你相伴时的珍贵记忆。

那些回忆，必定能使我变得更坚强。

我真的没事的，所以……

我眨了眨眼，潸然泪下。

唯独现在，请让我痛哭一场。

我仿佛听见你轻声唤道：别哭了。

蔚蓝粼光映照在我的脸颊上，代替了你的手，擦拭我的眼泪。

【全文完】

从睡梦中醒来，

昨夜入睡前忘了关上的灯宛如水面粼光，

细细注意连细节也谈不上的画面，

你对思维与常人不同的自己，

感到对不起和厌恶。

镜中的模样，水面的倒影，

点开手机前的自己，

曾几何时，小时候满怀希望想象的，

未来的我，

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如果可以见到小时候的自己，

你想跪在他面前抱着他，

你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把我们的人生搞砸了。

他笑了笑，轻轻抱着你。

『我知道。我看到了，跟着你一起体验了。』

『这真的挺糟糕的，而且很多是你自作自受。』

『是你在重要的事上不够重视自己，』

『又在若有似无的小事上坚持自我。』

『可是，你还在这里。』

你始终在这里。日月与时间对你是公平的。

所以你一直活着，

你一直有着机会与可能性，

去回应心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你还能捉住他的手，

你还能前进，

你真的还能前进。

你讨厌正能量的心灵鸡汤，

所以你只写负能量，你只想有地方宣泄自己，

这之后你就能喘口气想办法的。

你一直知道的。

所以你还在。

所以你一直都在。

——8/4/2020

玖戌 · 发表于 2020-4-8 14:50:06

后记：『这是个关于，我所没有的思念的故事』

贴完了。故事就10章，原本打算一天一章10天贴完，结果还是拖了一点时间。

这其实算是比较早期的故事后，最初的版本距离我现在的最新作品，中间可能隔了4年，至少7部作品。

但叙事风格，价值观，和现在的我应该还是贴近的。至于这是初衷还是没有长进我就不知道了。

《水底》这个故事有一点比较特别的是，它发生在一个不日常的背景里，什么黑道啊，绑架啊，和肉票一起生活啊之类的。我很少看这类的戏剧，但我想这种风格或调性的故事在影视方面可能不算新鲜吧。

所以它特别在背景不日常且不算新鲜，再搭配小明与小美这种性格的主角。

非常贴近正常人，或者说总是碎碎念，一个人发呆，喜欢看水面涟漪的那种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在可以发生枪械战争，群殴，斗智斗勇这样背景的故事里，描绘比较多的是小明与小美两人建立的日常。

不日常中的日常，孤独中的陪伴，这是《水底》的切入点。

小美是个麻烦的女生，性格上，小明当然也是。我知道我们这种性格个性价值观的人是少数且不受欢迎，但就算不是全部，有那么一两个想法或价值观是贴近你的，可能就足够了。

其实我一直想强调小明的平凡。嗯他的童年并不平凡就是了，但他在主线剧情里的表现，我是有意地想刻画一种，打架还是开枪之类的都没怎么会，也不特别智慧，他能想到的都是常人也能想到的计划，之类的。

他和小美其实挺普通的。

会下厨。会看戏。会讨论生活。她的害羞他察觉不到。他的努力她看破而不说破。

《水底》总的来说是比较偏向自我满足的作品，它并不具备多大的商业价值，在娱乐和自我方面的平衡可能不太好。或许啦。

故事也没有发展成有英雄或奇迹发生，而是『在这种绝境里，普通人是活不下去的』这样的感觉。

所以小明支离破碎，遍体鳞伤，但唯独思念不会被夺走，不会被摧残，因为他保护到了小美。

我的多数故事都有改过剧情和结局。

《水底》的中间剧情改过几次，但结局未曾修改。

『我很高兴能与你相遇』

我想说的只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shintoki0169 · 发表于 2020-4-8 17:07:23

玖戌发表于 2020-4-8 14:35
4 S0 B! {) N+ U4 V. P, l: K2 f第十章：粼光
( w: V X5 ]8 W& E. H- Q8 \) M) a$ q3 ~' o
你告诉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说实话，乌鸦应该这样写才能过瘾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vZImlL51Io

繁荫 · 发表于 2020-4-8 17:58:06

玖戌发表于 2020-4-8 14:35, W: r+ z% x7 \5 h
第十章：粼光
7 Q9 V' B" H, d
' M& v2 X* ?; i! s2 l7 d% S你告诉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看到这篇不禁吓了一跳，怎么那么长了？没想到却是完结呢~

“就和当年她叫我进去房间里打扫惨剧一样”（乌鸦变成女娃了）
“预告早就失去了意识。”（应该）
“另一谷五彩缤纷的颜色就卷席而来”（股）
“之于我”（至于）
“我忙阻止你”（连忙）

看到小明剖白的爱女心切那一幕，有感动到煤炭精呢~
老天（小旸子）带走了小明，却还是很仁慈地把最好的都留给小美了~
小明最终还是死了，挺伤心的。但尊重原著，没有想替他说些什么。
嗯~谢谢你写完了这个故事。

祝写作愉悦

黎子阙 · 发表于 2020-4-8 22:37:17

玖戌发表于 2020-4-8 14:506 r; g6 M. Q h3 h. l
后记：『这是个关于，我所没有的思念的故事』

恭喜完结了。结局开放性也挺好的，看似结束又可能随时会开始过。

风之幻想者 · 发表于 2020-4-9 17:45:07

玖戌发表于 2020-4-8 14:50- [# b+ F! Q( h& H3 v# m3 A
后记：『这是个关于，我所没有的思念的故事』

超感动，小风很感性地落了两颗泪珠。
小风很高兴与墨咖们相遇，嘻嘻。

子麒麟 · 发表于 2020-10-24 21:15:10

感动，小说里面都是本地的气息，同时也不太适合出版
感觉阿肠是个悲观又温柔的人

玖戌 · 发表于 2020-10-25 13:04:10

子麒麟发表于 2020-10-24 21:15
! E. L( [( n# S5 N6 ~感动，小说里面都是本地的气息，同时也不太适合出版
. s' n" H+ x* X9 E8 [* B7 P感觉阿肠是个悲观又温柔的人

谢谢麒麟的阅读

第一次写是完全本地名字，后来要投稿做修改，但还是投篮哈哈，如你所说，这是不适合出版的故事

客观考量，这是欠缺商业价值，偏向于作者自我满足的故事

我知道自己是悲观的人，但不清楚自己是否是温柔的人，我一直觉得温柔是一个浑然天成的特质，而我属于会思考什么是温柔，怎么做能让人觉得这个人好像是温柔的人，的那种人。我一直觉得经过计算的温柔难以称得上是温柔。

但我的确一直都在描绘着，既有悲伤又充满温柔的故事，这样氛围的故事可能是我对自己和世界的某种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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