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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解憂獸

热度 1已有 81 次阅读2019-3-5 20:49 |个人分类:短篇

旧文。

***

『吃掉憂傷的不是解憂獸本身,其實解憂獸才是憂傷的本體。』

 1.  約定
 
「那麼,請幫我驅逐悲傷吧。」

黃昏時分,異常紅豔的血色的雲彩挑染橘黃色的天空,夕陽投映在湖面上的光有些刺眼,但眼前的景色正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褪色,最終都將被黑暗取而代之。

少年的手掌按在少女的頭上,無數只毛茸茸的粉色幼獸紛紛從少女的腳底鑽了出來,它們面面相覷,一副委屈的模樣和自己的同伴們竊竊私語,不一會兒又往少女的雙腳靠攏。

少女的眼角有些溼潤,「好了。」少年收回手,那群粉色的幼獸就似乎被他牽引了一般有些笨拙地往他的方向跑去,少女睜開了雙眼,心情複雜的盯著那群幼獸,擦了擦眼淚。

「謝謝你,」少女對少年說道,「現在看起來……它們長得有點可愛啊……」她俯身逗弄著其中一只幼獸,看著幼獸們可愛的模樣便不自覺地展開笑顏。

終於能真正開心起來了呢,少女默默思忖,抬眼將視線鎖定在少年身上。

「怎麼了嗎?」最後一道夕光為少女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雖然少女愉悅的神情浸染在黑夜之中,但感覺到她視線中的真摯的少年還是有些彆扭地別過臉去,那些幼獸也在少年的驅趕下蹦蹦跳跳地從少女身邊跳開。

「真的謝謝你。要是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少女站了起來,朝他笑了笑,「可惜這樣的我最容易被你遺忘。」

「你那麼無厘頭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年在她面前掻了搔頭,「只是夏繪同學,到了那裡就不要總是不開心了咯,畢竟我再也無法幫你袚除解憂獸了,至於其他的事情就放心交給我吧。」

說出了這麼一句不像是他會說出來的話後少年的臉上浮起可疑的紅暈,就暫且將這個現象歸咎于還沒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夕陽吧。

「……嗯,好的。」少女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笑了出來,「我會開心起來的。只是有一句話希望你能幫我傳達。」少女湊向少年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說了些甚麼。他的心跳在她的一字一句間漸漸加速,但幸虧少女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說完後只是默然環視四周,這裡的一切都那麼的讓人懷念。

目送少女遠去的背影像雲彩般漸漸隱去,少年也不自覺嘆了一口氣。

「只有笑容才是最適合夏繪同學的表情啊。」他自言自語道,轉身往反方向走去。陽光完全被夜色吞噬,而那群幼獸早已消失無蹤。

只是他真的能記住她嗎?少年仰頭故作輕鬆地望向廣袤的天空。

恐怕還是很難忘記吧。



 2. 與幽靈少女的邂逅

鹽月真嶼,乍看之下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高中二年級生,平日除了上學之外似乎都窩在家裡,因此給人們一種孤僻古怪的印象。他看得見潛伏在人們身上的憂傷,也有袚除幻化為幼獸的悲傷的能力。

那些幼獸被統稱為解憂獸,因為大部分人都認為那些幼獸能吃掉憂傷,但實際上它們就是愁緒的化身。一般上人們無法看見解憂獸,除了在袚除的過程中才有機會目睹解憂獸的真面目。儘管那些解憂獸長得可愛,但在鹽月真嶼眼中那些幼獸只不過是有著可愛面貌的惡魔,被它們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們不計其數,看著那節節攀升的自殺率就明白它們是有多麼的可惡了。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選擇幫助人們袚除解憂獸,也許是不想看見第二個自己……有太多太多的原因讓他走上這條路,也有太多太多人等著他將悲傷袚除,雖然是個麻煩的工作但總比眼睜睜看著人們走上不規律要好吧。

他默默提起筆,在日記本裡的新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就當作是最後一次,讓她開心起來吧。』



佐藤夏繪不是人類,而是因為自殺而四處遊蕩的遊魂。然而在此之前鹽月真嶼就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雖然兩人的生命從來沒有交集,直到她死去前他都只是從遠處默默在意她身上逐漸將她壓垮的解憂獸,當時的他根本來不及做些甚麼。

幾天后她選擇從某一棟教學樓的天台墜下,弱不禁風的身驅壓爛了園藝社種下的一地紅色薔薇,過於年輕的生命就此終結,像是來不及盛開就凋零的花苞一樣讓人惋惜。

「呃,你好,聽說我們同校哦?」

某一日,他因為家裡食材不足而出門一趟時看到了成為幽靈後向他搭訕的佐藤夏繪。她單薄而飄渺的身影從一處轉角緩緩朝他飄去,幻化成幽靈的她臉上沒有任何一道墜樓時造成的傷痕,如果不是因為她那半透明的身影,他或許會認為她死而復生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搭訕,他嚇得差點以手中的醬油瓶當武器朝她砸去,雖然他看得見解憂獸,但莫名其妙被幽靈搭訕還是頭一回,所以他還是很沒出息地差點因為心跳過快而暈厥。

「喂,你肯定就是鹽月真嶼同學吧?」

女鬼在他的無視下仍然努力不懈地尾隨著他。鹽月真嶼故作冷靜地越過人行道,在熱氣中默默擦著汗。夏日的陽光永遠是那麼野蠻,話說現在的幽靈都敢那麼明目張膽在日間行動了嗎?!

「鹽月同學!我知道你看得見我,請你別再無視我了。」女鬼跟著他經過一處有些冷清的老舊商店街,可憐巴巴地哀求道,但鹽月真嶼的求生意志讓他不得不繼續裝聾作啞。聽說自殺而死的人們會變成怨靈,為了他的將來與人類的幸福著想,他決定繼續無視這隻女鬼。

「我只是想找你幫忙袚除解憂獸罷了就別再無視我了。」

女鬼的求饒不絕於耳,鹽月真嶼此刻卻適時拖了自己的後腿,「都死了要怎麼袚除啊,奇怪……」

果然一不留神女鬼就非常暴力地將他撲倒。

「所以你的確是看得見我吧?!」



 3.  談判
 
他承認,被輕飄飄的幽靈壓倒應該是他此生最沒面子的事了。再怎麼說人家的質量不及普通人類的一半卻能輕易將一個健康的男性撲倒這叫他情何以堪啊。更悲慘的是某一間雜貨鋪的店員看著他無故倒下還差點撥電話把救護車叫來,若不是他及時解釋自己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的話,和母親大人在醫院見面時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她交代。

然而此時女鬼則是一臉無辜地盯著明顯已經氣炸的他小心翼翼又有些刻意地表示,「對不起?」

暫且不說她突然把人撲倒的事,但那一句道歉為甚麼是疑問句,難道讓他鬧出那麼無厘頭的笑話不應該鄭重道歉嗎?

等等,他需要冷靜一下。

於是,他就破例讓女鬼跟著她到附近沒甚麼人的公園談判。一來是不想有人看見他對著空氣說話,二來是想仔細問清楚這隻幽靈糾纏他的理由。

關於這個疑問,眼前這隻看起來毫無怨念的幽靈如此回答道:「因為鹽月同學似乎有讓人們開心起來的能力,所以想請你幫忙解決一件事。」

對此鹽月真嶼很不客氣地說道,「就算如此我也很不想和幽靈扯上任何關係啦。」

「真的不幫忙嗎?」

「不然呢?我看起來很樂意幫忙嗎?」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家壓壓驚,雖然現在他也不怎麼害怕眼前的這個女鬼。

「咦,怎麼這樣呢?鹽月同學到底是不是傳聞中的那個鹽月同學啊?」佐藤夏繪滿腹狐疑地問道,讓他也不禁對她所謂的傳聞感興趣。

「甚麼傳聞?」他以為自己做人已經夠低調了,連幫忙袚除解憂獸時他都全程戴著口罩,所以他實在不明白佐藤夏繪是從哪裡聽說有關他的事蹟。

「哦,是這裡附近的一個阿伯幽靈告訴我的哦,他說你每次被拜託的話都會答應幫別人袚除解憂獸,然後那個人就會開心起來了。其他的幽靈也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哦。」原來他是幽靈中的大紅人嗎?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所以,拜託啦。」

「但我可不曾幫幽靈袚除過,所以拜啦。」他站了起來,提著那瓶在他被撲倒時奇蹟倖存的醬油打算一走了之,但身後的幽靈立即飄到他面前,阻擋他的去路。

「你真的不幫忙?」

「不想。」

「那我只好再次將你撲倒咯?」

「誒誒誒?」這是甚麼操作啊,難道變成了幽靈就可以隨便撲倒別人嗎?

鹽月真嶼才剛這麼想,眼前的幽靈再次無情地將他推倒,和剛剛不同的是,塑料袋裡的醬油瓶因為和地面強烈撞擊後壯烈犧牲了,瓶裡的醬油也漸漸溢出。

「啊啊啊,我的醬油!」看來這次得自掏腰包再買一瓶了。

面對在地上逐漸漫開的黑乎乎的醬汁,鹽月真嶼再也忍不了了,他朝著那隻明顯也受了驚嚇的幽靈吼道:「哪有這樣逼迫別人的,我都說了我不會幫幽靈袚除了!」

「我只是想拜託你幫媽媽袚除而已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在幽靈的反擊下,鹽月真嶼靜默了,半晌後才悶悶地說道:「你怎麼不早說……」早知道是人類,他也不會一味拒絕了。

「我根本來不及解釋啊!」佐藤夏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吼道,讓鹽月真嶼也有些自責。

「抱歉……但每次都將人撲倒是你的不對吧?」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和幽靈講道理。

「是的,我會想辦法賠償你的損失的。」佐藤夏繪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但前提是你得幫媽媽袚除。」

幽靈果然還是幽靈,這執念強烈得顯得有些任性了。

「好啦,只是要怎麼將你媽媽約出來啊?」



 4. 杯子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大多數情況下他都只依著自己的意願行事,「但這次怎麼會任由她牽著鼻子走呢……」

昏暗的倉庫中,他從舊報紙堆裡找到了那份報章——頭條是一個女孩墜樓的新聞,自殺的原因似乎是因為校園霸凌,但自從佐藤夏繪離開人世後他可從來沒聽說有任何一個學生被處分的消息。照片里血肉模糊的少女屍體被馬賽克遮了起來,就像是猙獰的真相被人們草草掩蓋,卻也能蒙混過關。

不知怎麼的就開始在乎起來。今日距佐藤夏繪找上她的那一天已有三天的時間。上午十點整,女鬼準時敲打他位於二樓的臥房玻璃窗,他拉開窗簾,看見少女漂浮在空中的身影有些夢幻,臉上寫滿了迫切。

「我這就出門。」簡短交代了一句,鹽月真嶼就拎起背包下樓。

「鹽月同學,想好要怎麼和我媽媽開口了嗎?」

「還沒。」鹽月真嶼鬱悶地回答道,「拜託我幫忙至少給我製造機會啊。」一般人突然被陌生人造訪還一直聽對方談袚除的事肯定會被當成神棍趕出來的吧。

「這個給你。」佐藤夏繪遞給他一瓶牛奶,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以前我家就有訂購牛奶的習慣,你就假裝成送牛奶的吧。」

「話說,自從你墜樓之後一直都這樣嗎?」鹽月真嶼接過牛奶,從背包裡拿出鴨舌帽和口罩戴上,不經意問道。

「因為有些事情無法放心,所以現在只能這樣。」少女說道,「不過我總有一天也會離開的,甚至是消失。」她雲淡風輕的語氣讓鹽月真嶼聽了有些不快,一股悶氣瞬間堵住胸口。

「吶,就是這裡了。」佐藤夏繪按了門鈴,試圖往前幾步,卻被圍住屋子的那堵牆彈開,「哎呀,好痛,又失敗了呢。」她無可奈何地再度飄了起來,咻的一下躲到屋子不遠處的轉角,卻時時刻刻緊盯著他的方向。

「咦……?」出了應門的是一個看起來溫柔賢惠卻有些憔悴的中年婦女,她詫異地望著他,旋即注意到他手中的那瓶牛奶。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但還是溫和地對他說道,「牛奶就交給我吧,謝謝你。」說著說著他似乎從婦女眼中看到了淚光。

鹽月真嶼緊繃著臉,道謝之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提起袚除解憂獸的事,只能欲言又止地望著婦女,兩人對視越久,鹽月真嶼就越發苦惱。

「請問還有甚麼事嗎?」

「我……呃,」他的表情看起來極其不自然,情急之下只能試著賭一把了,「請問可不可以借下洗手間?」



「嗯,總算是進來了。」鹽月真嶼自言自語道,在洗手間磨蹭了一段時間後才慢悠悠地走出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苦惱著該怎麼和佐藤太太談起袚除的事。

「請問從剛剛開始你是不是想對我說甚麼?」正在苦惱之際,佐藤太太卻率先如此說道,於是鹽月真嶼便決定不再繼續隱瞞。

「我想和您談談您女兒的事。」

佐藤太太怔了一下,臉色隨即暗了下來,鹽月真嶼也已經做好了會被逐出家門的準備。

「雖然覺得奇怪,但我果然猜得沒錯呢。」她若有所思地說道,示意他坐下來,「其實我們家在夏繪離開後就再也沒訂牛奶了。反正之前訂牛奶也是因為夏繪愛喝,所以每次看到牛奶就會想起她。」

「呃……是嗎?」鹽月真嶼聞言更加坐立難安,「我和夏繪來自同一所高中,她拜託我為您做一件事。」

「請問你願意讓我幫您袚除解憂獸嗎?」

佐藤太太沉默半晌,「請問那是甚麼?」

「解憂獸是憂傷的本體,而您最近一定是為了女兒的事傷心難過了一段時間,所以夏繪要求我幫你袚除解憂獸,盡可能讓您開心起來。」

「沒了夏繪我怎麼還可能開心得起來?」佐藤太太哽咽著反問了一句,「不過既然是夏繪的意願,那好吧。」

一隻隻粉色的解憂獸從她的腳底冒出來,開始活蹦亂跳地在客廳裡溜達,寬敞的客廳頓時佈滿了粉色的毛茸茸幼獸。

「好多……」鹽月真嶼從來沒見過數量如此龐大的解憂獸,可見佐藤夏繪的死給她帶來了巨大的打擊。

「原來就是這些小東西在作怪嗎?」佐藤太太驚訝地盯著腳下的毛茸茸幼獸,眼淚卻不自覺流了下來,「可是,我不想要這樣。」

「誒?」

「從小夏繪就沒了爸爸,我們兩個一直相依為命,也以為一切會這樣繼續下去。」婦女抽抽噎噎地說道,頓了頓,「如果我再多關心夏繪的話她就不會選擇自殺,如果我知道她在學校被同學欺負的話她就不會受盡折磨。現在雖然心情好些了但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只有我繼續痛苦下去才能作為補償,這是我唯一的救贖……」

「夏繪已經離開了,她希望你能開心活下去,這才是對她來說最好的補償。」他一擺手,成群結隊的解憂獸隨即蒸發於空氣中。

離開佐藤家之後,他的心也像是被係上一個錨一樣漸漸往下沈,佐藤夏繪見他走了出來興奮地飄到他面前。

「我媽她還好嗎?」

「佐藤同學,我說你啊,為甚麼那麼任性?」好吧,他好像也沒甚麼資格這麼說,畢竟他不明白被霸凌者的心境,也不明白她所遭受的痛苦,只能從自己的角度認為她傷透了她母親的心是一種自私的行為。

佐藤夏繪垂下頭,這是鹽月真嶼第一次見到她如此軟弱無助。

「……我是真的承受不了了。」



曾經她以為自己是一個塑料杯,無論往裡頭倒多少水,水滿了就溢出,反正痛苦太沈重的話她會選擇無視,就像是溢出的水一樣無法對塑料杯造成任何傷害。

錯就錯在,其實她只是一個紙杯子。

無數的痛苦和傷害終究還是讓紙杯變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傷口腐蝕她原本的面貌,只能以永遠都在微笑的假面掩飾起來。尖銳的人語聲早已變成怪獸們刺耳的嘶吼,幾乎快將她的耳膜撕裂。

最終她還是失敗了,她至始至終都不可能學會和痛苦和平共處。

所以她想,可能死亡才是唯一的出口吧。

鹽月真嶼看著眼前的少女在突然之間像是基因突變一樣全身冒出了粉色的毛茸茸幼獸,夏天的風在雲層的浮動間忽然變得冷冽,樹影也在風中抖動,此時少女悲慟地大哭起來,她已經不能算是幽靈了,此時的她已經變成了妖怪。

她已經很努力讓自己開心起來了,為甚麼還是做不到呢?明明看見自己最喜歡的鮭魚手握壽司就會覺得飢餓,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吃飯對她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似乎活著也沒甚麼必要。

為甚麼偏偏是她呢?她無法責怪自己的家庭,她明白媽媽已經很努力了,但無論她怎麼辯解,甚至是求救,一切還是變得那麼蒼白,因為人們都在自顧自排斥和他們有一點不同的存在,仿佛站在異類被掠奪的粉碎自尊之上就能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的強大。

於是她再也無法承載她背負的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累累惡果,選擇從學校的天台一躍而下。

鹽月真嶼不知所措地望著眼前的光景,少女早已長成了幽靈和解憂獸的巨大結合體,他似乎還能觸碰得到她。

「原來從一開始就隱藏自己身上的解憂獸嗎?」

原來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看見佐藤夏繪,因為她不再是純粹的幽靈,而是即將和解憂獸們合二為一,四處散播幽怨和哀傷的半幽靈半妖。

毫不猶豫的,他主動抱住了眼前痛哭不止的巨型解憂獸,全身都近乎埋入解憂獸長長的粉色絨毛裡,但他還是緊緊抱著,沒有打算放手。

「佐藤同學,请讓我幫你袚除吧。」

正在暴走中的妖怪忽然愣住了,也停止了駭人的哀嚎。

「雖然我說過我不幫幽靈袚除,但我反悔了。」那天看見她幾乎被解憂獸壓垮時他就應該野蠻地幫她袚除的,不管她是否願意。儘管這麼做並不能解決校園霸凌的根本問題。

不過,至少這樣能讓她活久一些,或許她想明白後就不會選擇以死亡結束她的人生。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所以請讓我袚除你身上的解憂獸吧。」



 5.  袚除

午餐時間,人們在被驕陽烘烤著的街道上來來往往,他們帶著同一種表情,漠然地瞥過自己身邊的一切,仿佛行走著的是一個個機器人,習慣性隱藏自己的情绪,将表情简化成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劲的倦怠。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看得見坐在公園外板凳上的佐藤夏繪,他不會知道這個城市還有如此鮮明活潑的存在,只是那是一道早已逝去的風景。

他買了一盒便當,下意識買了一個菠蘿包走向她,後來才想起她似乎也吃不了菠蘿包而窘迫地將菠蘿包放回紙袋裡。故作輕鬆地坐在她旁邊狼吞虎咽把便當吃完,一抬頭就碰上了她亮晶晶的雙眸。

「那個是我的吧?」她指了指紙袋裡的菠蘿包。

「幽靈不需要吃午餐吧?」他疑惑地求證。

「但是我會餓。」說完就徑直拿走袋子裡的菠蘿包,一臉滿足地吃著,仿佛剛剛的暴走只是一場夢,他也懶得戳破她那看似不費吹灰之力的偽裝。

「那麼我要開始袚除了。」过于随意地解决午餐後,他們來到了一條人煙極少的巷子裡,開始袚除的作业。

他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感覺到她頭上頑皮的呆毛從自己的指縫間像是新芽般冒了出來,無可避免的忐忑不安。

「解憂獸現在已經差不多和我合為一體了,能不能也一起把我袚除?」佐藤夏繪如此問道,以天真無邪的表情說著在他聽起來有點殘酷的話。

「所以得趁著解憂獸還沒完全和你合二為一前將它們袚除。」

「鹽月同學,可能把我也一起袚除會比較快吧?我終究還是會變成悲傷的根源。」無數只粉色解憂獸隨著她話音落下掉在地上消失不見,鹽月真嶼也因為筋疲力盡而止不住倒下,扬起地上的沙尘。

「鹽月同學你還好吧?」佐藤夏繪一臉擔憂地檢視著他,確定他只是因為袚除了太多解憂獸導致體力不支後忽然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既然你走不動了就讓我來背你吧。」

「我沒事,我可以自己走。」被一隻女性幽靈背著走的話那畫面該有多麼可怕。

他吃力地站了起來,對她說道:「明天再繼續。我得回家補眠了。」

「謝謝你。」

「不用謝,可能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而已。」

見佐藤夏繪露出困惑的表情,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看來這次騷動的不再是那群可惡的解憂獸,而是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法。

佐藤夏繪盯著他的背影,落寞地垂下頭喃喃自語:「好像時間也差不多了。」

風掃過樹冠發出沙沙沙的聲響,而少女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暗巷。



鹽月真嶼前前後後幫佐藤夏繪袚除了五次,因為解憂獸的數量過於龐大,每次袚除之後他都會因為體力不支而癱倒,到最後都是由他單方面宣告他那不合時宜的午睡時間。

幸虧暑假能讓他在這期間完成許多事情,而母親大人也從來不過問他的行蹤,因此每一次的袚除都得以利落完成。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我們能在XX路靠湖的橋上袚除嗎?」那一處湖景是她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的風景,因為從小媽媽都會在黃昏時分帶她到橋上走走,幾年後鐵橋不再通路,但那裡依舊是她最懷念的地方。

這次,她想好好跟這個世界告別。

「你要求好多。」鹽月真嶼忍不住抱怨,他倒是希望自己袚除過後不會在廢棄的鐵橋上暈過去。

「不會的。裡面的解憂獸已經差不多被袚除乾淨了。」

「那好吧,明天見。」鹽月真嶼冷淡地背過身,神智恍惚地離開了公園。



翌日黃昏,少女如期在鐵橋上出現。夕陽照映在她的身上,褪去了剛見面時的浮躁,現在的她看起來恬靜得像是被畫入了夢境裡的女孩。

鹽月真嶼推著自行車走向她,剛想準備袚除時佐藤夏繪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麼了?」

「我差不多要離開了,只是想和你說一聲。」她聲調比往常還平緩,像是害怕別人聽出其中的波動而努力壓低嗓子,「這陣子辛苦你了。不過,有一樣東西拜託你將它交給我媽媽。」

鹽月真嶼怔怔地站著,任由她拉起他的手將一個五彩的髮帶放在掌心中,「這是我媽媽以前編制給我的,現在好像用不上了。」

「你離開後會去哪裡?」他問道,心裡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誰知道呢?可能是徹底消失吧?到那個時候你也許會忘了變成幽靈的我呢。」她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聽說徹底消失的話見過她變成了幽靈的人是不會記得關於她的點點滴滴的,但他才不信,只是想不起來的話不算忘記,而他早已預料到有那么一天。

如果有一天看見她的名字時覺得陌生的話,他至少還有日記本裡的記錄,無論怎樣他都不可能忘記她的。

「啊,怎麼說呢?最後一次的袚除,你好好珍惜吧。」



 6.  願望

他很快便再次拜訪佐藤太太,將佐藤夏繪的遺物物歸原主。當然,他來這裡也是為了完成佐藤夏繪的另一個心願。

他得到了允許從書房中找到了佐藤夏繪的日記本,裡頭記錄了自己被霸凌的來龍去脈和其他受害者的名字。雖然自己死了,但如果自己有能力終結別人的痛苦的話她就必須去做。

「找到我的日記本,去學校和警察局告發那些霸凌者吧。」

當時她湊近他的耳朵輕輕說道,那時候的她心裡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雖然有些事情她依舊想不明白,但她也不想繼續糾結下去了。現在的她只希望那群霸凌者受到應有的懲罰。

「咦,聽說你們學校的霸凌事件被揭發了?」他剛從學校回來就聽見姐姐和媽媽正談論著最近在學校鬧得沸沸揚揚的霸凌事件,而媽媽見他站在玄關處便開始逮著他詢問各式各樣的問題。

「嗯,他們罪有應得。」他只是淡淡地回復道,徑直上樓逃避媽媽的各種追問。

他翻開貼滿她名字的日記本,重複溫習著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但越是往過去回想,記憶卻越來越模糊。

他奮力掙扎,想抓住關於她的所有記憶,但完好儲存在腦海裡的記憶卻逐漸被腐蝕,到最後每一個片段都少了一大塊缺口。

他伏在桌面上,若有所思地以筆頭敲擊木質桌面。桌上的日記本在他不注意時快速翻動,一張張寫著她名字的便利貼消失了,就和他的記憶一樣消失在名為時間的河流裡。

可是他永遠都不知道她早就在他手臂上貼上了一張她和領路的神明討來的隱形符咒,只要她貼上符咒,自己的存在就會漸漸消失在他回憶的漩渦裡。

其實這才是她最最後的一個願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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